伏得厉害。
“这里只我们,不会有人听见的。”
桑妩仰头,声音在手掌下模糊不清,眼神却澄澈。
她道:“我已经猜到了,剩下的,憋在心里也难受,不能跟我说吗?”
裴序与这样的眼神对视许久,终究头脑热得厉害,竟鬼使神差地松了手。
一如她说的那样,最大逆不道的,她都已经替他说了。
裴序破罐子破摔,将两仪殿中的情形复述了一遍。
又道:“当年天子就食洛阳,本就被诟病,后来老师的事,两下里相衬……有文人写进诗里,戏讽他是‘逐粮天子’。”
这件事,没法和绛郡公说。
这次回来,他很明显地感觉到,大伯父论及天子时的态度不一样了。
这也很正常,一代家主有一代家主的方略。
因为淑妃和皇嗣,再一味清高,反倒不伦不类。
让裴序忧心的是,李茴这个人本身,最大的缺点,并非软弱,而他发觉,他和大伯父的观点不同。
桑妩听了,无语半晌。
裴序看着她嘴唇动了又动,欲言又止的模样,忽地一笑。
好像说出来,确实没那么憋屈了,真的。
她是个胆大妄为的,裴序刚刚被她震慑到了,此刻反倒好奇,她会是什么样的观点。
想骂不能骂的感受实在不好,他道:“你说吧,我醉了,明天醒来就什么都忘了。”
其实很早在船上给她解疑答惑的时候,裴序发现自己所谓的底线就已经很模糊了,此时他也分不清,究竟只是想倾诉,还是寻求什么支点。
桑妩本就没他们讲究的臭毛病,说实话,从前为讨好人故意委婉,有时自己都腻味。
既然不用顾忌,她支支下巴,道:“我小人之心,最惯揣测这种心思,将自己庸懦的由头迁怒到比自己高风亮节的人身上,只怕早在谢祭酒拒任辅政大臣的时候就暗暗埋怨了。”
她“嗤”地一声,点评道:“舅如此,侄如斯。”
一脉相承。
虽有心理准备,裴序还是被她的不客气给噎住了,半晌,失笑:“你啊,你啊。”
他操心地摇摇头:“你这张嘴,总要吃亏的。”
桑妩抿唇:“是郎君让我说的。”
裴序长长吸气,吐气。
身体塌下去,声音闷在她膝间:“是,我把你惯坏的。”
这般躺了着,酒意又开始灌脑,朦朦胧胧,感觉到桑妩在拿手指戳他的脸:“没有你的天子坏……我都知道,天之生民,非为君也,天之立君,以为民也。2”
桑妩手指被他捉住,细细摩挲。
裴序抚平了内心的煎熬。
她跟天子,不一样。
譬如同是私心,天子可以罔顾人命罔顾得理直气壮,但她其实是很内耗的,且于大是大非上一向很清醒。
情投意合,于是非上观点一致,这是比水乳交融还更美妙的感受。
以及她对皇家直白不文的嫌弃,也感染了他。
裴序嗯了一声,承认道:“不堪效忠。”
他认了,桑妩却稀奇地看着他,眼神意味深长。
裴序问:“怎了?”
桑妩眨眨眼:“那你还能忠于谁?”
唯恐天下不乱的问题……裴序幽幽看着她:“忠社稷,忠生民……”
“!”
蓦地天旋地转,视野变成一片月空。
桑妩心跳还没缓下来,朗如玉山的俊颜便倾了下来。
酒酽花浓,近在咫尺。
他眸中流光溢彩,情意动人。
桑妩看得愣住,什么也没做,脸色不醉自红。
裴序看着她这副模样,轻笑,对着她耳朵凑了过去,轻声道:“忠你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