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名字的山沟里。
连她也一次又一次,差点死在不知名的山沟里。
童贯对她说:“殿下必须一而再,再而三地赴险地,赴死地,走出来,才能取信于天下!”
好在她是走出来了。
将军百战死,壮士十年归。
她站在大庆殿的最高处,转过身。
阶下是跪伏的群臣,是披甲的将士,更远处,望不到边际的远处,还有她的百姓。
也许他们会说:“这样轻易!她才二十几岁,竟然就做了帝王!”
她摸了摸腰间。
那里还有她的宝刀。
辽主的宝刀,与她一同见证了天命——这可能不合规制,但不要紧,她现在是最大的“规制”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也照在她身上。
她早起还祭了天,告了太庙,原本这个流程很繁琐,她上来了,原该有一个皇帝从这里扔出去,哦不,是请出去,不过上一个皇帝给自己饿死了,他进不来。
省了点事。
她专心跪拜,上香,读祝,祝文是翰林院写的,骈四俪六,说她功高三王,德迈五帝,宜承大统,敬告祖宗。
他们现在不说她是个女子了。
他们说,殿下,哦不,是陛下,得赶紧生孩子了,不然的话,就得赶紧给郡王选一门好亲,可是郡王不争气,他躲得远远的,天天忙着打工也不准备当这个备份的太子。
她听了这话,笑而不语。
登基大典。
上劝进表,类似那种“陛下功成而避让,有尧舜之德,然神器不可久虚,天命不可违”,“臣等敢以死请,愿陛下顺天应人,早正大位,以安社稷,以慰兆民”的套话,都很熟练。
没有先帝的事,也没有太上皇的事,更没有庶人赵构的事。
上完劝进表,她就要在大庆殿受群臣朝贺。
她从中门进去,走过长长的御道,走向那张椅子,那椅子她看了千百遍,现在她坐下去。
没什么特殊的感觉。
群臣跪在下面,黑压压一片,从殿内一直跪到殿外。没有人抬头,没有人说话,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她转过身,坐下去。
她听见有人喊万岁。
然后更多的人喊,喊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整齐,声音从殿内传到殿外,从殿外传到御街,从御街传到整座汴京城,像什么?像春雷滚滚?像潮水纷纷?
像“撼山”的响动,像一炮催开燕京城门时,那汹涌向前,不可阻挡的时光。
她就坐在上首处,听着群臣的万岁声。
她的目光穿过了他们,穿过了王继业、阿罴、曹溶——甚至穿过曹福,穿过了山呼海啸的都城。
她最后看见了她的小堂妹,德音族姬。
从来没有什么会说会动的族姬。
她将她所有不能对人说的话,将她所有的委屈、恐惧、疲惫、不甘,都塞进去那个沉默的角落。
现在现在那个角落向她俯首。
现在她可以对周围的人说说话了,她已经将该打的仗打完了。
自然她还可以继续打仗,大宋还有疆土没有收复,西夏的使者恭敬地等在殿外,还有大理的使者,甚至还有大金的使者。
他们都希望她能停下来。
她还有许多麻烦。
比如说,吴敏教她了那些吴氏骗局的小把戏,可她不能真打算一茬茬地割韭菜,骗钱去支付利息,她还要想办法将破烂的燕云收拾起来,她还要想办法将疲敝至极的河东和河北治理起来,她还要想办法从南方弄钱,她还要——
哦,她还要生孩子,不忙于此时,可这不是她自己的事了,她总得挑一个忠诚的年轻人,挑一个适合她的人。
挑一个权力欲没有那么强的人,挑一个一直跟着她的,最可靠的人。
她转动着眼珠,从低头的群臣里寻找她要找的人。
萧高六动了一下,虞允文没动,种冽不在这里,萧洪宁倒是很敏锐地悄悄看了萧高六一眼。
她最后看到了那个人。
李世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,轻轻抬起头来。
年轻的帝王露出了她的微笑。
她的一个念头,就是千万人的命运,她的一句话,也可以决定无数人的命运。
春光正好,她还能享受这一时的韶华。
她的王朝,开始了。
第六卷 王朝絮语

